
群山在这里是沉默的巨灵掌上乾坤,层层叠叠,用苍翠的脊背拱起一片天地。安溪的山水,不是江南那种一望无垠的柔媚铺展,而是闽南特有的、筋骨毕露的反复回响。山叠着山掌上乾坤,岭环着岭,一重刚毅的墨绿还未看尽,另一重更深的青黛已扑面而来。梯田如天书般篆刻在陡坡上,那便是铁观音的故乡了。茶树就生长在这回响里,根须扎进风化的岩壤,枝叶吞吐着终年不散的云雾,每一片叶子,都浸透了这方天地沉雄而幽微的呼吸。于是掌上乾坤,这茶里便先有了山的骨骼,水的精魂。
铁观音的香,是难以一眼望穿的深邃。它不似龙井的清锐直白,也不同红茶的醇厚缠绵。它的香是“观音韵”,一个“韵”字,道尽了其中曲折。未冲泡时,干茶蜷缩如铁,色泽砂绿,凑近细闻,一股幽冷的兰花香似有还无,仿佛自遥远山涧飘来的一缕精魂。待沸水高冲,白瓷盖碗中顿时风起云涌。揭盖的刹那,那香气便不再是飘渺的一缕,而是轰然炸开,饱满而复合——是兰的幽贞,是桂的甜馥,更有一丝极清正的乳香,或说是雨后岩石与青苔混合的、属于大地的气息。这香是有层次的,有筋骨的,它不浮在表面讨好人,而是需要你屏息凝神,用全部感官去“听”,去“品”,方能觉出那层层叠叠、山重水复般的妙处。
展开剩余55%而其真味,更在那一泡复一泡的水中。这便是它最负盛名的“七泡有余香”了。好茶如高人,底蕴是试出来的。第一泡,茶汤浅金,香气高扬,滋味却略含矜持,是初逢的试探。第二、三泡,汤色转作明亮的琥珀,茶韵全然舒展,入口是鲜爽的“音韵”,微苦之后,迅即化开为甘,那回甘不是单纯的甜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花木气息的津液,自舌底与两颊汩汩涌出,久久不散。及至第四、五泡,香气由馥郁转为清幽,滋味却愈发醇和饱满,茶汤滑过喉头,留下一片温润的山水。到了第六、七泡,香气已如游丝,淡极,却不断,茶味清甜似泉,余韵袅袅。这七泡之变,宛若一部起伏有致的乐章,初时激昂,继而华美,终归于平和澹远。每一次注水,都是与这片山水进行一次新的对话;每一道茶汤,都是那山水精魂在不同维度上的显影。
所谓“观音韵”,这“韵”字之妙,或许正在于此。它并非一种固定的滋味或香气,而是一种动态的、绵延的生命体验。它是安溪那反复回响的山水,经过日精月华、风霜雨露的淬炼,再经茶人匠心摇青、揉捻、烘焙,最终被滚烫的泉水唤醒的一场生命演出。从第一泡到第七泡,我们品味的,是同一脉山水,却又是它不同时节、不同光影下的面貌。这像极了我们与故土的关系:你走得再远,那山峦的线条,溪涧的潺湲,清晨林间的鸟鸣,午后巷口的日光……种种印象叠加、交融、回荡,最终凝成心底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,一种只要一触碰到特定气息与滋味,便会汹涌而至的“乡韵”。
一盏铁观音饮尽,杯中余温尚存,颊齿间甘韵犹在。那七泡的山水,已悄然沉入丹田,化作一股温厚的暖意。安溪的山水是沉默的,铁观音的茶树也是沉默的,但这茶汤,却替它们说出了千言万语。那反复回响的群山,便在这七泡之间,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恒。它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,而成为一种流转于口舌、回荡于心神的文化记忆与生命诗篇。每一次冲泡,都是一次招魂;每一次品饮掌上乾坤,都是一次返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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